参考消息网4月6日报道英媒称,波尔多地区最受推崇的一个葡萄酒庄园被指控非法向2016年的一些玛尔戈红葡萄酒中添加糖分。

据英国《泰晤士报》网站4月2日报道,在当局查获397百升非法添加糖分的葡萄酒后,美人鱼酒庄将面临刑事调查,这些酒的数量相当于5.3万瓶,价值230万(约合817万元)。

报道称,在许多生产葡萄酒的国家,添加糖分是非法的,而在法国只有在严格的条件下才可以这样做,比如当恶劣天气降低了充分发酵所需的糖分。

美人鱼酒庄申辩说自己是出于善意才这样做,但这一事件令人尴尬,因为它恰恰发生在法国葡萄酒行业出现一系列欺诈案之后,其中包括130万瓶罗纳河谷的葡萄酒被错误地标注为更高级的教皇新堡产区的葡萄酒。

美人鱼酒庄说,玛尔戈红葡萄酒生产者联合会曾告诉它,当地政府有关方面一定会批准为2016年的美乐品种的葡萄增加糖分,于是便添加了糖分,但是政府方面一直没有为这种行为开绿灯,尽管当年确实批准可以让赤霞珠葡萄这样做。

美人鱼酒庄的工作人员称:“美乐葡萄添加的糖分是非常少的,低于那一年批准赤霞珠可以添加的水平。”(编译/刘晓燕)

 

新华社北京4月4日电 题:暴雪蓝色预警:北京内蒙古山西等地有大到暴雪

新华社记者倪元锦、哈丽娜、马晓媛

一场春雪,让我国多地人的朋友圈“炸了”,市民们纷纷在社交平台上“晒雪”。有人拍下了花朵上覆雪的美图,有人感叹又要翻出刚刚收起的秋衣秋裤,有人则烦恼雪大封路给出行带来不便。

北京市预警中心、北京市气象台4日15时45分发布暴雪蓝色预警信号,预计4日傍晚到夜间,北京市大部分地区将出现中到大雪,西部和北部的部分地区有暴雪。

气象部门表示,按照相关防御指南,发布暴雪蓝色预警信号后,农、林、养殖业应做好作物、树木防冻害与牲畜防寒准备,对危房、大棚和临时搭建物采取加固措施,及时清除积雪,政府及有关部门按照职责做好防雪灾和防冻害的准备工作。

4日中午开始,北京的房山大安山和十渡、门头沟斋堂、丰台张仪村、延庆山区等地陆续飘起清晰可见的鹅毛雪花。

北京市气象局介绍,历史资料看,这并不是最晚的终雪日。据南郊观象台数据,北京常年平均终雪日期为3月5日,有气象记录的最晚的北京地区终雪日为1958年4月21日。历史上有不少年份终雪日都出现在4月份。近年来看,2016年终雪日为3月24日,所以4月份降雪,并非异常天气现象。

截至4日16时,京津冀三地均出现降雪。伴随雪花,天津市区部分地区还出现“大米”大小的冰雹颗粒。河北省气象台称,4日,邢台、邯郸、衡水、沧州有小雨或雨夹雪,其他地区有雨夹雪或小雪,其中张家口、承德、唐山北部、秦皇岛北部、廊坊北部、保定西北部有中到大雪,局地暴雪。

4日,内蒙古多地出现雨夹雪天气,东部部分地区有大雪,西部偏北地区出现沙尘暴天气。全区气温仍有所下降,局部地区气温下降8摄氏度左右。

下午13时许,首府呼和浩特市下起了小雪并伴有雨水。大街上车辆缓慢行驶,由于能见度较低,汽车纷纷打开了车灯。雨雪交加,棉袄、雨伞、雨衣成了人们外出时的必备物品。

内蒙古自治区气象局发布道路结冰黄色预警信号,12小时内,呼和浩特市北部、乌兰察布市中部和南部、锡林郭勒盟南部已经出现积雪或道路结冰,未来仍可能对交通产生影响。

因降雪,内蒙古境内G6京藏高速、G55二广高速部分路段继续封闭。

气象部门预报显示,24小时内,阿拉善盟、巴彦淖尔市、鄂尔多斯市北部等地平均风力可达6级或阵风7级以上。阿拉善盟、巴彦淖尔市西北部将出现沙尘暴天气。

山西省气象台专家提醒,各地需注意防范雨雪、大风降温对公众生活、农业生产、交通运输等的不利影响。建议果区根据冷空气来临时间和强度,及时组织果农采取果园灌溉、树冠喷水、喷施防冻液和连片熏烟等措施,改善果园小气候。设施农业要做好夜间防寒保暖措施,雨雪过后及时清扫棚膜,提前做好设施大棚修复加固等工作,合理安排揭盖帘时间,做好温度调控和通风排湿工作,以保证品质和产量。

北京时间4月4日早间消息,周二表示,大众市场车型Model 3的生产正取得进展,而今年该公司并不需要继续融资。这个消息推动了股票和债券价格的反弹。

特斯拉表示,过去7天生产了2200辆Model 3,低于此前的目标,即3月份最后一周生产2500辆。今年前三个月,特斯拉Model 3交货量为8180辆,低于彭博社统计中分析师平均预计的8800辆。

尽管如此,马斯克承诺将在未来3个月中加速推进生产。在美国股市的早盘交易中,特斯拉股价一度上涨6.9%。3月份,特斯拉股价累计下跌了22%。

低于预期的汽车生产和交付加重了对特斯拉能否将电动汽车推向大众市场的怀疑。上周,穆迪将特斯拉的信用评级下调至垃圾级,导致该公司的债券遭到抛售。

此前,杰富瑞和穆迪的分析师均预计,特斯拉可能需要再筹集20亿到30亿美元,才能继续推进Model 3的产量爬坡。不过特斯拉周二表示,除了标准的信贷额度之外,今年不再需要进行股权或债务融资。

Consumer Edge Research分析师杰米·艾伯丁(Jamie Albertine)在本周的研报中表示:“我们仍然相信,Model 3的生产有能力针对某些投资者的疑虑给出答案。我们的模型和目标股价反映了对特斯拉近期内执行能力的信心。”

根据Trace的债券价格数据,在宣布不需要更多融资之后,特斯拉的2025年到期无担保债券价格上涨约1美分,至88.125美分。

特斯拉在公告中称:“在这个季度中,我们可以通过快速解决生产和供应链瓶颈,包括短暂的几次工厂关闭和设备升级,将Model 3的产能提升一倍。”

特斯拉预计,Model 3的产量第二季度将迅速提升,在大约3个月的时间内达到每周5000辆。

截至第一季度末,特斯拉交付了11730辆Model S和10070辆Model X,此外有4060辆Model S和Model X正在交付途中。另有2040辆Model 3正在交付途中。(李丽)

原标题:复盘

2018年2月15日,中国农历大年三十。陕西汉中市南郑区新集镇三门村已经年味十足,村民们都已经筹办好年货,准备过一个喜庆的春节。

但突然发生在这一天中午的一场复仇凶杀大案却搅乱了村民们喜庆的心情。该案震惊全国,春节期间,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陕西汉中这个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小山村。

复仇者下手凶狠,手持利刃连杀三命,几乎刀刀致命,这背后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令凶手如此行事?

待喧哗散去,真相仍未全部水落石出。带着诸多疑问,界面记者在汉中奔走多日,走访多位核心当事人及见证者,尽可能完整、全面地还原这一杀人事件的来龙去脉。

大年三十的凶杀大案

2018年2月15日,中国农历的大年三十,是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在陕西汉中地区,这一天也是回乡上坟祭拜祖先的日子。

时近中午,三门村周边的山间与田地里便已是鞭炮声声,堆堆的纸钱在每一个坟茔前燃着,村民们以传统的方式来表达对祖先的思念。

35岁的张扣扣在这一天没有去给母亲上坟。他的父亲张福如回忆说,自张母汪秀萍在1996年死后,张扣扣很少去母亲坟前,“前几年他跟我去过一次,纸钱点着后,他就哭了,这些年就没有再去上坟了。”

像往年一样,虽然儿子没有跟着一起到坟上去,张福如还是跟他的三个兄弟以及一个侄儿一起去了祖坟祭奠。此时,他不知道,儿子正在准备实施一个震惊全国的杀人案。

按照案发后第六天南郑区政府新闻办公室做出的案情通报,这天,张扣扣戴上帽子与口罩,拿着一把单刃刀,尾随跟踪去上坟的王校军、王正军两兄弟,“伺机作案。”

王校军47岁,是王家老大,王正军39岁,是老三。作为邻居的王家与张家之间1996年曾发生过一宗“人命案”:1996年,王、张两家打架,导致张扣扣的母亲死亡。平时,王家兄弟并不在村里,只有他们的父母在村中老屋居住。因为要过年,这两兄弟才得以在村里聚齐。

王家兄弟在大年三十去上坟的时间,是临近中午十一点多钟。他们的邻居张小万(化名)回忆,那天他与他的弟弟正坐在自家屋里火炉边烤火,“十一点多,不到十二点,”他看到王家两兄弟和他们叔伯等家人,提着放满纸钱、香蜡之类祭品的篮子去上坟。当时张小万还和家里人说:“人家王家这么早就去烧纸了啊。”

在村里被叫做“王汉娃”的王汉军当时也在去上坟的王家人当中。王汉娃是王校军两兄弟的堂兄。王校军的父亲王自新共兄弟三人,王自新排行老三,王汉娃的父亲王自发是老大,已去世多年。

王汉娃事后回忆,那天王家去上坟的总共13口人。王家祖坟就在村子边上,王家两兄弟烧过纸、磕完头之后,就先行与其他几个人一起慢慢往回走。

王汉娃则与另外两人留在了最后,他们三个烧完纸放完鞭炮后,也就往家走了。在路上,王汉娃目睹了王家兄弟被杀的部分过程。

王汉娃给祖坟烧纸的时间是在中午十二点零几分,张扣扣杀人的时间发生在十二点十分左右。当时王汉娃已经拐到了进村的路上,他看到一个人正在用刀捅老三王正军,王正军当时已躺在地上,脸朝下,那人用刀子在他背上捅着。此时,有村民大喊“神经病杀人了”。王汉娃说,赶紧报110。有人随即打了报警电话。

这时王汉娃还不知道王家老大王校军已经被杀了。王汉娃的大嫂王庆兰在上坟回去的路上走在王家兄弟前面,她距离王校军只有一二十米远,王正军又在王校军身后一二十米远。王庆兰刚走到村里水泥路边一个商店门口,想进去跟人打个招呼,一转头,看到一个人戴着“长沿沿的帽子”与黑口罩,戴着黑手套,手持一把尖刀向王校军捅过去,瞬间,刀就捅在了王校军的腰上,王校军随即就滚到了路边的旱沟里,那人跟着也快速跳进沟去,王校军已经仰面朝天躺在沟里。

那人“朝老大肚子上噗呲噗呲捅,捅了至少10几刀。”王庆兰说。

王庆兰当时就吓蒙了,下意识地喊起来:“神经病杀人了!神经病杀人了!赶紧救命!”但没有人出来。

王庆兰快步躲进路边同族二叔家里。她还带着两个小孙子,“孩子吓得哭得不行了。”王庆兰通过窗户朝外看,她看到那人杀红了眼,从沟里跳出来,“又往老三身上补了几刀,之后就大摇大摆地往下走,跟正常人一样。”

这时,王庆兰才认出杀人者是张扣扣。后来王庆兰从其他目击者那里知道,在张扣扣杀王校军之前,先杀了老三,刀直接抹在了老三的脖子上,之后才又追上老大杀死,杀死老大后,又回头在老三身上补刀。

张扣扣家(刘向南摄)张扣扣家(刘向南摄)

张扣扣杀人的时候,王家兄弟二叔的儿子王亚力就站在杀人现场一二十米外的马路边,他看得很清楚。王亚力回忆:“事情太突然了,都没看到扣扣从哪里出来的,他戴着口罩与帽子,先杀老三,后杀老大,他们两个都没有吭声就死了。后来扣扣就朝我三叔王自新家跑去了,也没人敢拦他,我们都害怕,愣住了。”

王自新家离杀人现场只有几百米。“等有人追过去,他已经把我三叔也杀了。”王庆兰回忆说。

“杀这三个人,前后连10分钟都不到。”事后多天,王庆兰还惊魂未定。

张扣扣刀杀71岁的王自新时,王的老伴杨桂英正在屋内,她耳朵不好,听不太清,眼睛也不好。直到王汉娃进屋去叫她,她才知道张扣扣杀了自己三个亲人。

张小万回忆,在张扣扣逃离前,他曾看到张扣扣指着杨桂英说:杨桂英,你是个女的,我今天不杀你。

焚车

一条窄窄的乡间水泥路从三门村中穿过,张扣扣家与王自新家在公路的同一侧,一前一后相邻而居。张扣扣家是一栋新建的白色二层小楼,王自新居住的仍是老土房,没有院墙。

张小万的家在水泥路的另一侧,几乎正对着王自新的家。张小万的妻子看到了张扣扣刀杀王自新,她当时就被吓哭了,腿发软,但也喊道“一个疯子杀人了”。

张小万就出门去看怎么回事,他一出门就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人刚从王自新家出来。这时,张小万听到王汉娃说“是扣扣,就是扣扣”,他也认出杀人者是张扣扣。

张小万跟着王汉娃与另外一人跑进王自新家里,看到王自新躺在屋檐下,已经断气。

王汉娃只看到了张扣扣在王家老三身上补刀,他没有看到王家大哥王校军被杀,也没看到王校军就躺在路边沟里。王汉娃以为王校军没事,他还到处找王校军。从叔叔王自新家里出来时,他看到张扣扣从自己家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汽油瓶,走到王校军停放在张小万家门口的小汽车前面,先是砸汽车,随后把汽油烧在汽车上。

在张扣扣砸车时,王汉娃也跑到了车跟前,他猜测王校军是不是在车里躲着,但看了看车是空的。

汽油倒完后,张扣扣打算烧车,王汉娃对张扣扣喊道:“你这是干啥呢?大过年的,你搞这些!”

张扣扣瞪了他一眼说:“你别管,你最好不要参与!”

王汉娃看到,杀人的那把刀子正别在张扣扣的后腰上,“那把刀大概有30公分长,是不锈钢刀,非常锋利。”王汉娃回忆。

王汉娃急着要找到王校军,就走开了,继续找人。这时有人告诉他说沟里还有一个人,王汉娃就回到张扣扣杀死王家老三那里的沟边看,他看到王校军仰面朝天躺在沟里,早断气了。

点燃车后,张扣扣就跑掉了。王庆兰回忆,张扣扣大摇大摆地往下走,边走还边说,22年前的仇终于报了!杀了三口人,今年过年可热闹了。

王庆兰还听他说道:“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抓住老二。”

张小万的弟弟张小军(化名)也目击了张扣扣烧车的整个过程。他回忆,张扣扣烧完车就在马路上吼叫着,他的一个堂妹拉他说,哥哥,你弄这个事情,最后姥姥(记者注:当地对叔伯的称呼,这儿指张扣扣的父亲)咋办?”

张小军感觉此时的张扣扣“已经疯狂了”,围观者没有一个人敢去阻拦他。

王汉娃找到了躺在沟里的王校军后,就给村长王晓明打电话,他说:“你在哪里?你赶快回来,我叔叔一家三口人被一窝端了。”

年过六十的王晓明在这个小山村当了约30年的村干部了。他当过村支书,后来这个村子跟周边其他村子合并,他成为村长至今。大年三十这一天,他正在山上巡山。因为春节上坟,过往几年山上多次发生火灾,当地政府担心今年再发生火灾,“就安排每个村干部包一片,再带一个人,到山上防火。”

王晓明回忆,他正在山上,中午十二点三十几分,一个人打电话给他说:你还防火呢,还不赶紧,你村上有人把人杀了。打电话的这个人是开车去上坟,经过王家兄弟被杀的现场,看到有个人躺在路上,就给村长拨了电话。

此时,王晓明还有点不太相信,但还是急匆匆骑着摩托车下山。十二点四十三分,他又接到王汉娃的电话,王汉娃说张扣扣把他姥姥和王校娃都杀了。“王校娃”是王校军的小名。

王晓明这才确信村上发生大事了,他心里想,“不得了了,这个年过不安生了。”

他让王汉娃赶紧报警。等他回到村里,看到的是剩下围观的人和躺在血泊里的三父子,张扣扣已经不知所踪。

张扣扣行凶时,张福如正在山上的祖坟前祭拜祖先,烧完纸钱后,和他在一起的侄子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说赶快让张福如回家,出大事了。

张福如回忆,他走到半山腰,已经听到警车鸣叫,“这时看到一个人跑得飞快来截我,我怕被杀人灭口,不跑非死不可,”张福如就返回躲进了后山,直到次日下午黄昏时才回家。

像三门村的很多人家一样,张扣扣家以前也住在山上,后来才搬迁到的山脚下。山里废弃的很多老屋仍在,张福如就躲在山里的那些老屋里,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

等他回到家,见到村里有很多警察,自家大门口也被拉起了警戒带。

当时警察也在寻找张福如。村里及周边贴出的张扣扣的通缉令上,有些也附有张福如的照片。张福如回到村子后,自己去了村部,警察在那里等他。

逃过劫难的王富军

王家老二王富军今年44岁了,他是汉中碑坝林场的一名普通工人,大年三十这天,他逃过了一劫。

王富军住在大河坎镇,2011年,王富军离了婚。这两年正在谈着一个女朋友。女朋友的家在南郑县城周家坪,她平时在西安工作。大年二十九,女朋友回家,王富军去车站接到她后,把她送回家,当晚,他也没回大河坎镇,就住在了女朋友家的沙发上。

大年三十上午,王富军也一直在女朋友家,那天女朋友的妹妹也回来了,因为平时家里只有父母两个老人居住,房内很乱,女朋友就让王富军帮忙收拾,收拾好准备过年。

王富军回忆,他之前跟父亲王自新打过电话,说今年就不回老家上坟了。因此,他得以躲过一劫。

当天中午12点40分左右,王富军接到家住县城的大嫂打来的电话,大嫂告诉他,她的一个在县公安局刑警队工作的同学告诉她,老家出事了,但是她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她让王富军赶紧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接到大嫂电话后,王富军就骑上摩托车往老家赶。

半路上,王富军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老家她的一位堂嫂打来的,问他在哪里,让他赶紧回来。另外一个电话是他的一个堂哥打来的,也问他在哪里。当时他已经要到新集镇,堂哥告诉他家里出了大事,让他不要回来,并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但堂哥并没有告诉他家里具体发生什么事,只是说他父亲可能被人砍伤了。

王自新的家(刘向南摄)王自新的家(刘向南摄)

新集镇上有一家中心医院,王富军就打算在这个医院等一等,他认为家人如果被砍伤,应该会被送到这家医院来。等了约10分钟,仍不见有救护车过来,王富军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时,他又接了一个电话,是老家一个侄子打来的,侄子告诉了他发生的一切。

王富军听了,“当时就站不住了,蹲在地上好久。”他的堂哥又给他打来电话,让他赶紧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

此时,张扣扣已经逃出村子,不知去向。很多人担心张扣扣会去找王富军继续复仇。

王富军重新骑上摩托车,“晕乎乎地”回到了周家坪女朋友家里。当天下午,警察把他从女朋友家接走,先是安排进新集镇政府值班室,还派了警察保护他。

第二天凌晨,他被转移到县城里一个秘密的地方,一连很多天,他都在这个地方躲藏着。

后来,王富军的母亲、大嫂以及跟前妻居住在碑坝镇的儿子等也被警察接来和他一起被保护起来。

直至大年初二张扣扣自首归案后,警察才取消了对他们的特别保护。

汪秀萍之死

突然发生的凶案起因,要追溯到多年前张扣扣的母亲汪秀萍之死。

汪秀萍死于1996年张家与王家之间的一场冲突之中。那一年,张扣扣只有13岁。

在村子里,汪秀萍的口碑并不好。多年后,村民们都还记得这个女人“爱骂人”,一位村民说:“如果村里有10户人家,她起码跟8户吵过架。”

在王汉娃的记忆里,汪秀萍在村里是个热心人,村里每有红白喜事,她都爱去帮忙,而且干活实在,把活都做得非常好。“但是她也有一个最大缺点,就是脾气不好,只要有一点不顺眼,她就会骂人。”

王汉娃还记得,在与王家发生打架事件的前一两年,汪秀萍跟另一个邻居发生口角,“她就跑到人家家里耍赖。”那时村里还都是土房子,汪秀萍拿了一床被子,把稻草铺在地上,睡在人家的堂屋口,“持续了好长时间,吃在那里,拉也在人家门口。”

提到汪秀萍,王庆兰说她“嘴不好”,“她骂人时,拿一个暖水瓶坐在那里,边骂边喝水,可以一天到晚地骂。骂人的话也很脏。”

张扣扣的一个伯母也回忆说:“扣扣妈爱跟人吵架,这是事实。她也跟我吵过。”

在发生打架事件之前,张家与王家之间的关系曾经非常好。很多村民都知道,张家兄弟与王家兄弟之间曾经是“干兄弟”。张扣扣的父亲张福如共兄弟四人,张福如排行老二。张扣扣的大伯张忠儒回忆,在他小时候,因为王自新的父亲身体多病,他们属相相配,王自新的父亲就认他做了干儿子,“讲迷信,说是冲一下。”

所以,张扣扣家与王自新家关系也曾经很好。很多村民记得,农忙的时候,两家都是互相帮忙。

后来两家为何失和,鲜能在村民口中得到确切答案。村里流传的一种说法是,王自新曾与侄儿王汉娃一起做贩猪卖肉生意,他们一度把张福如带上一起做,后来他们对张福如不满意,就不带他了,这导致汪秀萍对王自新家有了意见。

对于这种说法,张福如没有予以确认。张扣扣在杀人归案后曾告诉来会见他的律师说:“我们和王家原来关系很好,我和他俩都互相称对方的父亲叫‘干爹’,我印象我们两家做过杀猪的买卖。”

王汉娃也没有予以确认上述猜测,他只是表示当年与王自新一起收过猪。而在发生打架死人的第二年,王汉娃改行,与妻子一起到山西临汾做面皮生意至今。

无论原因如何,两家的关系确实大不如前,矛盾也逐渐加深。

在汪秀萍死亡当年11月张福如请人写的一份“诉状”中,他是这么描述与王自新家发生矛盾的过程的:那年张家种了五分地的西瓜,同年6月的一天,汪秀萍对张福如说隔壁的但小庆要给她家小孩买点西瓜,张福如表示“乡里乡亲的,摘几个送去不收钱。”次日汪秀萍摘了几个西瓜送了去。三四天后,汪秀萍与但小庆同去西干渠沟里洗衣服,两人说笑西瓜的事,王自新的妻子杨桂英手提竹篮找猪草从沟边路过听到了,认为“用西瓜蔑视了她”,由此杨桂英与汪秀萍发生了矛盾。

据这份“诉状”描述,1996年6月20日前后的一天,因为西瓜的事情,杨桂英与汪秀萍还发生过一次“对阵骂仗”。

王富军也不太清楚两家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关系僵化的。在他的记忆里,在1996年发生两家打架事件前两三个月,1996年五六月份,是一个周末,他正好在家里,他听到他妈与汪秀萍各自站在门口的路上争吵,但是缘由他记不清了。

那一年,王富军在汉中市里读中专一年级,他的弟弟王正军刚初中毕业,已经考上了高中,两人放暑假在家,没几天就要开学了。

王富军记得那是8月底的一天傍晚,当天的《新闻联播》刚开始播放,他和弟弟在屋里看电视,他觉得没意思,屋里也比较闷热,就出门去玩儿。

王富军正在路边乘凉,汪秀萍从他身边经过,王富军回忆说:“她朝我身上吐口水,第一次没有吐到我身上,我也没说啥,觉得这就是一个疯婆子。”王富军就仍旧站在那里,“大概十几分钟,她返回时,又朝我吐口水,这次吐到了我脸上。”

王富军说,那时他年轻气盛,就骂了汪秀萍一句,还上去扇了她一耳光。

王富军回忆说,被打后,汪秀萍开始骂他,“她还在地上捡东西,没有捡着,就边骂边往她家那边走了,这时,她的丈夫和女儿拿着家伙出来了。我三弟也出来了,我妈跟着也出来了。”

汪秀萍拿着一根扁铁,打在了王正军额头上,“扁铁不知道是她女儿还是她丈夫给她的。”王富军看到弟弟额头上流血了,“我三弟当时只有17岁,也是年轻气盛,也急了,”就从路边柴垛里抽出一根柴棒,顺手一抡,“没想到就砸在人家的头部了。”

张扣扣的父亲张福如回忆说,当年他家喂了一头母猪,养了一窝小猪,他正在喂小猪吃食,“我儿子来叫我,说他妈被打死了。”

在汪秀萍死后张福如请人写的一份申诉材料里,是如此描述当时的事件的:1996年8月27日18时,汪秀萍领着两个小孩到西渠洗脚,“路过加害人王正军门口时,汪无意吐唾沫,”王富军“以溅到其脸上为由对汪秀萍拳打脚踢,并掐住汪秀萍的脖子,致汪疼痛难忍”,在此情况下,汪叫小孩拿来家中一根扁铁打伤王富军。

这份申诉材料显示,出现在打架现场的王家人是王自新、杨桂英、王富军和王正军。张福如从家里出来后,要把汪秀萍拉回家,这时他听到王自新说,“把她往死里打,打死了老子给抵命”,在他拉汪秀萍距自家门口六米左右时,“加害人王正军手拿一根1.5米左右的木棒,猛击汪秀萍一棒于头部。”

在打架过程中,不止一个村民听到了王自新喊出的那一句话,只是不同回忆者的用词略有差别,其中一种描述说当时王自新对他的儿子喊的是:“你打去,打死了有老子挡。”

挨了一棒的汪秀萍当晚就断了气。

尸检

1996年,王汉娃还是一个26岁的年轻人,当时正是农闲时节。王张两家起冲突时,他正在离打架现场约30米远的一个村民家里打麻将。他的妻子李丽萍当时在现场拉架。

李丽萍的名字后来被以证人的身份写进了刑事判决书里,王汉娃回忆说,“她当年也年轻,没经过事,让她去作证,她都吓哭了。”

打架当天,正在玩麻将的王汉娃听闻动静出来看,两家的殴斗已经结束。

当时王晓明是村支书,他家距离打架现场很远,约有一公里距离。那天傍晚,张福如跑到他家,说王自新把他媳妇打了,很严重,一直在地上睡倒着。王晓明回忆说,“我说你还不赶紧拉到医院去,张福如说他不管,谁打谁负责。”

王晓明就到了现场,当时几个村干部也都来了,他们看到汪秀萍靠着一棵树,坐在王自新家门口的地上。他们问了问打架原委,就安排王汉娃他们赶紧把汪秀萍送到医院去。

从张扣扣家二楼的窗户看出去,王家的院子一目了然(刘向南摄)从张扣扣家二楼的窗户看出去,王家的院子一目了然(刘向南摄)

当时王坪乡还没有撤销,就挨着三门村,乡医院距离打架现场只有一里路左右距离,王汉娃和他的一个堂弟一起把汪秀萍拉到乡医院,王汉娃回忆,“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听,说好像是没气了。”他们就又把汪秀萍拉了回来。

王晓明回忆,汪秀萍死了,他们暂时没有把人已经死亡的消息扩散,只是说很严重,已经昏迷了,当时乡政府有一个手摇电话,乡政府的人打电话报了警,公安局来人,把王自新以及他的两个儿子铐走。

王晓明说:“当时派出所的人还说,你们村上这一点干得好,把凶手控制住了,没让跑。”

当晚王自新父子三人被带到新集派出所,先是在派出所院子里的一棵树上铐了一夜。王富军回忆,那时是夏天,蚊子很多,“我们被拷在树上呆了一夜,真是太难受了。”

第二天,派出所录了口供。这时,王富军才知道汪秀萍死了,“当时吓蒙了。”

做完口供后,王富军与父亲当天就回了家,王正军没能回家。1996年12月,王正军以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被南郑县法院一审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法院认为,“鉴于被告人王正军犯罪时尚未满十八周岁,且能坦白认罪,其父已代为支付死者巨额丧葬费用,加之被害人汪秀萍对引发本案在起因上有一定过错责任,应对被告人王正军从轻处罚。”

对于汪秀萍后事的处理,三门村村民至今记忆深刻。

汪秀萍死后,尸体被放在那辆板车上,板车放在王自新家门前的路边。一两天后,法医来验尸,验尸现场就在停放她尸体的路边。附近的村民们都围着看。一位当时在现场的村民说:“人山人海,就像赶场一样。”

这样公开的解剖现场现在看来难以理解,一位当时在围观的村民说:“法医先把她的头皮割开,然后用锯锯开,把锯开的头颅拍了照,然后再缝合上。”这个场景让一些围观者后来很多年一想起来就不舒服。

而张扣扣与他同样年幼的姐姐当时也在人群里围观。

王晓明说,验尸之后,汪秀萍在忍水乡王家坝的娘家人把她的尸体抬进了王自新家的堂屋里,按照娘家人的要求,王家花几千元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材,但汪秀萍的娘家人还不让把尸体装进棺材,说事情未了,不能入棺,尸体就放在棺材盖上。

为了尽快平息事态,王晓明等村干部去找张家谈,张福如提出要以命抵命,“他说共产党得把老三枪毙了”,王晓明说,人已经被抓去了,不会轻易把他放出来,按照农村的风俗,要入土为安。张福如又提出把尸体埋在王家堂屋里,王晓明说这不可能。

在不断地做工作后,在汪秀萍死后七天左右,张家与汪秀萍的娘家才答应先把死者安葬。

下葬时,王家父子都不在村里,村民说是躲了出去,是王汉娃等王家侄孙帮忙处理的后事。王汉娃回忆,当时的花销都是先在乡信用社贷款,“用来招待汪秀萍娘家人的吃喝,他们来了不少人,找了一辆中巴车专门接送。棺材是买的镇上黄木匠做的最好的棺材,3000多元,寿衣买了十一件,安葬以后吃酒席,也是大办,摆了好几十桌,招待帮忙的人。”

庭审

在南郑县忍水乡的汪家坝村,汪秀萍共有三个兄弟。在汪秀萍死亡那一年,大哥已经因病去世多年。二哥汪长发不识字,老三汪井发读过初中,在庭审王正军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一案时,汪井发担任原告张福如的代理人。汪井发已于2003年病逝。

汪长发今年已76岁,他因淋巴疾病刚在西安住了一年的医院,2月24日下午,坐在他家院子的冬日阳光里,他仍然显得很虚弱。

忆及往事,他说:“我们去三门村时,有人还说:老汪,你不要去拼命。我老伴也劝我,要顾活的,不要再惹出什么事。我说拼命干啥啊。”

南郑县法院于1996年12月对汪秀萍死亡一案做出的刑事附带民事判决显示,王家支付汪秀萍的丧葬费共8139.3元。汪长发回忆,当时是村里出头先拿钱安葬的,后来王家再还给村上,“这8000多是安葬费,买棺材,买烟买酒,这个钱他们用了的。我们没有花一分钱。”

县法院开庭那天,汪长发参加了庭审。张扣扣与姐姐张丽波和他一起坐在旁听席上。王井发和张福如坐在原告席上。汪长发记得,当时在某个乡政府工作的王家老大王校军也参加了庭审。多年后,他已不记得王正军的样子了,只是记得“一个人戴着手铐子,被警察带进来,进入审判席后就把手铐子取了。”

南郑县律师事务所的两名律师为被告王正军出庭辩护。张福如没有聘请律师,汪长发说,一方面,这是因为当时认为自己人被打死了,理毕竟在自己一边;另一方面,家里穷,“也是对政府信任。”

汪长发回忆,当时他们的想法是:“这个事情,都有一定差错,人已经死了,能起作用的,是要弥补一点损失,因为娃娃小。”作为代理人,王井发在法庭上提出赔偿经济损失10万元。但是,张家失望的是,宣判时,除已花掉的那8000多元安葬费用外,王家被判再偿付1500元经济损失。

无论是张福如,还是汪长发等几个娘家人,都认为这个判决“不公道”。汪长发称,庭审时,他很想发言,但是被审判长刘永生拒绝。

汪长发说:“我想发言,是想说太不公平。”汪长发认为的“不公平”,一方面是他听说人是王家老二打死的,老三是“冒名顶替”;另一方面,几个出庭的证人,“都是偏向王家的。李丽萍是王自新的亲侄儿媳妇,还有一个叫郭自忠的老汉,我们听说人家请他吃吃喝喝。”

汪长发认为张福如“太实在了,没有用,连找个人作证的本事都没有。”

张家与汪家的人还认为,事情是王家老大想办法化解的。

判决之后,汪长发记得,1500元钱是审判长刘永生交给原告的,“刘永生从包包里掏出钱来,张福如和我都签了字。”

对于这个判决结果,张福如说他实在想不通,汪长发还不断劝他认命。后来张福如有没有再上诉,汪长发就不知道了。

2018年3月29日,央视《法治在线》栏目对此案进行了报道。采访中,张扣扣的父亲和姐姐认定当年打死人的是王家老二,后来因老三不满18岁,被交上去顶罪了。

对此,王富军称,现在张家说1996年人是他打死的,“纯粹是胡扯。张家用心太险恶。”

2018年3月30日,张福如对妻子汪秀萍被打致死一案正式向南郑区法院提交申诉状及相应材料,界面新闻获得的材料显示,1996年12月16日的宣判笔录曾载明:

法官:张福如,你上诉否?

张福如:我不服,要上诉哩!

但是,当时,张家请不起律师,也没有写书面的上诉状。1997年1月15日,南郑县法院将执行通知书送达看守所,王正军也于1997年3月20日被送往省少管所予服刑。

一晃20多年过去。在过去这些年里,外甥张扣扣一家与汪家坝舅舅这边“不再走动”。提起这件事,汪长发很伤心,不禁流下泪来。

张扣扣杀人这天下午三点多钟,几个警察来到汪长发家,询问张扣扣是否在他家。警察最初说出的是张扣扣的另一个名字“张晓波”,汪长发说不认识这个人。后来警察告诉他这人是张扣扣,他外甥杀了王家三人,汪长发震惊不已。

仇恨的种子

张扣扣今年35岁。在三门村同龄人中,他有几个鲜明的“自我特征”:当过兵、未婚、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另外,他平时喜欢自己呆在家里,不愿意出门。

杀人事件之后,村里人才知道这个一贯与人为善的“好娃”原来这么多年心里一直都埋藏着一粒仇恨的种子,这粒种子一直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破土而出”。

2月23日,律师殷清利在南郑看守所会见张扣扣时,张扣扣多次强调了他“终生难忘”的三个画面:

第一个是1996年发生打架的那一天,他与姐姐一起跟着母亲去渠里洗脚,母亲先回家,他与姐姐回得稍晚一些,等他们走近家门口,他看到母亲躺在地上,王家老二与老三正用膝盖顶在他妈的胸口上。

第二个画面,是张母被打后,扶她往回走,扶起来又倒下,这样倒了两回,父亲就弄来一些稻草让母亲躺下,他去抱母亲,并一直喊妈,母亲想说话又不清醒,他看到母亲嘴里喷出血来,他还能听到母亲喉咙里有血流动的声音。

再一个画面就是法医验尸,张扣扣回忆说,那天在路边,他母亲的衣服被法医扒光,法医对他母亲“开头顶”,“从这个太阳穴到那个太阳穴,把皮翻开,用锯把头盖锯开,拍照后又缝合上。”张扣扣看到母亲在入棺时脸都变形了,他都认不出是她了。

这些记忆让他很早就产生了复仇的念头。只有在同村关系非常好的“小伙伴”中间,在过往这些年,张扣扣才表露过复仇之意。

同村的张庆红(化名)在读小学与初中时,与张扣扣都是同班同学,他回忆,读书时,张扣扣性格开朗,“经常笑嘻嘻的,也爱跟人开玩笑,”这期间没有听他说过要报仇的事。后来他们都到外地打工了,回家见面时,张扣扣偶尔对他说过要报仇之类的话,他还以为张扣扣是在开玩笑。

张扣扣曾就读过的三门村中的王坪小学(刘向南摄)张扣扣曾就读过的三门村中的王坪小学(刘向南摄)

“我对他说,都啥年代了,你要好好工作,好好挣钱,以后成家立业。”张庆红回忆,“扣扣当时就是感到有一口气咽不下去。”

初中毕业后不久的2001年,张扣扣通过征兵入伍,去新疆当了兵。在三门村一带几个村子里,同去的共有四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是村长王晓明的儿子王成(化名)。王成比张扣扣小一岁。王成回忆,由于不在一个生产队,入伍前他与张扣扣几乎不认识,到了新疆后,他们在同一个团,但在不同的连队,他属于步兵,张扣扣在迫击炮连队。

在部队里,王成与张扣扣也没有什么来往。他们是武警部队,训练强度很大,“每天早上起来先在团操场跑一个三公里,下午又是一个五公里,以营为单位组织训练,各训练各的。”

王成回忆,新兵训练完,要把他们送进老兵连,团里在大礼堂开了一个大会,就在这个几千人在场的大会上,团领导点到了张扣扣的名字。原来,入伍后,班长问新兵为何要来当兵,张扣扣说他是要锻炼身体,要给他妈妈报仇。张扣扣的这个想法就被逐级反映上去,一直反映到团里,团领导让指导员、连长、班长做他的思想工作。

这件事也传回了三门村,村中很多同龄人都知道,张扣扣的小学同学、玩伴、邻居张小万回忆,张扣扣曾亲口告诉过他这件事。

但无论是父亲张福如,还是姐姐张丽波,都不记得在过去这些年张扣扣曾对他们提起过要为母亲报仇的事。张扣扣平时与父亲、姐姐都不怎么交流,打工回到家里,他总是坐在自己房间里看电视,很少外出。

张福如是个木匠,农闲时候,他也从不闲着,到处去为人做小工,“工资一天五六十元,有时八十元,”他想给儿子翻盖新房,盼望着能尽快娶个儿媳妇回家。

经过张福如的辛劳努力,张家推到旧土房,在2007年盖了一层新砖房,2013年又加盖了二层。张福如说修这个房子,他出了11万,张扣扣出了2万。

现在在三门村,张家的这栋二层白色小楼算是最好的房子之一了。张扣扣的房间在楼下,睡房与客厅都收拾得很整洁。从客厅的楼梯上到二层,二层是三室一厅,空荡荡的,还没有添置什么家具,其中一个房间放着一张床,那是这个春节姐姐与外甥女来住了几天,张扣扣专门为她们添置的。

张扣扣母亲死亡那年,县法院的一审判决下来,张福如不服,他找人写了“状子”,在1996、1997那两年频繁奔波上访。他还到西安去省政府上访。张福如回忆,他当时的诉求主要有两个,一是要枪毙王正军;二是要经济赔偿25万元。

上访几年都无果。“人家儿子是国家干部,”张福如说,“那时我很穷,连一双鞋子都买不起。当时没有照相机,如果把我的那双鞋子照下来,你们可以看一下。”

2001年,张扣扣已经当兵去了,张福如带着女儿张丽波又去了省政府。他们在省政府门口“大吼大叫”。后来张福如一个在西安“当干部”的五叔出面,告诉他不要这么上访了。张福如说他看在这位五叔的面子上,就没有再去。

这成了张福如的最后一次上访。这么多年来,张福如还保存着那几年奔波上访的一些车票。

对于张家人说自己的大哥影响庭审结果的说法,王富军反驳说:“22年前,是我大哥参加工作的第三年,当时他在两河乡上班。网上说,当时他是乡长,他一个刚参加工作三年的人,当时能当上乡长吗?”

张扣扣杀人之后的大年初六下午,村长王晓明去了一次张扣扣家。王晓明来找张福如,主要是因为之前两日很多记者采访张家时,他认为张福如在“胡乱说”。

和张福如聊完后,王晓明才发现,“张福如心里一直没有把那件事放下来”。

张扣扣这些年

张扣扣于2003年与王成一起退伍回到老家。

在入伍之前,王成从新集镇的铁峪中学转学到城关一中,户口也办成了“农转非”。“当兵走的时候有个政策,持居民户口的退伍回来可以办安置卡,也就是回来两年后给安排工作。”退伍后,王成先在汉中市委门口干了大半年的保安,接着到深圳宝安区福永镇凤凰派出所当了一年巡防员。后来他回到老家,被安置到县农业局下属的能源办工作至今。

张扣扣是农业户口,退伍后未获安置,他只能四处漂泊打工维持生计。

王成回忆,2005年,他在深圳当巡防员时,有一次骑摩托车巡逻,遇上了在深圳福永镇一个电子厂当保安的张扣扣,两个人互相问候,聊了聊就分手了。后来他们又遇见了几次。在王成离开深圳回老家时,张扣扣还在那里当保安。

王成回忆,在深圳当保安时的张扣扣“很正常,很开朗,也挺开心。”那时张扣扣还有一个女朋友,他们住在一起,他的女朋友离过婚,比他年龄大,还有自己的孩子。后来他们分了手,王成说,“应该是扣扣爸爸不同意”。

后来,张扣扣一直没有结婚。他在看守所里与律师见面时也曾说,2004年他去广东打工后,2005年开始认识了一个江西女孩,比他大几岁,他当保安,女朋友当普工,处了几年,她让他结婚,他说这辈子可能不会和女的结婚了。

他们在2007年分手。至于一直不结婚,张扣扣说,母亲死后,他经常会想起母亲死时的画面,放不下,“然后还有一些世俗的因素,毕竟现在人比较现实。”

有时候回到老家,如果堂兄弟也回来了,张扣扣偶尔会到大伯家里坐一下,“耍一二十分钟就走。”张扣扣的大伯母说,他们也对他说要赶紧结婚,但是每提起这件事,张扣扣都会说娶个媳妇不容易,要房要车,得几十万,“俺哪里有那么多钱,要是有那么多钱,买个车开开算了”。

张扣扣的确没有多少钱。张福如回忆,春节前八九天,他对张扣扣说:“你不好好挣钱,我给你修房子花了这么多,我身上都没钱了。”张扣扣听了,赌气,就去银行取了4万块钱交给张福如说:你身上没钱了,这4万块钱给你,你拿去种庄稼,买种子、化肥、农药。

凶杀事件发生后,警察搜查张家,把这笔钱也搜了去。张福如说,警察还去调了张扣扣的银行账户,发现他当时也只有这4万块钱了,“这么多年他就存了这么多。”

不同于往年,在2017年,张扣扣在7月份就回家了,之后他没有再出去打工。在上半年张扣扣曾出国务工,村中都传说是去了阿根廷,但是会见过他的律师从张扣扣本人那里知道,传闻有误,他去的乃是斐济。

张福如回忆,张扣扣这次回家后,本来说春节后还想出去找工作,但是他也说工作不好找,即使找到工资也低。张扣扣对父亲说“过了年就马上走”。为准备过年,张扣扣还去买了很多年货。

张扣扣的姐姐张丽波嫁在附近一个村子,有一个13岁的女儿。姐姐一家在石家庄做面皮生意,已经七年没有回来过了。这个春节他们回家过年。腊月二十,姐姐回到三门村的娘家。张丽波和女儿一直住到腊月二十七才回婆家过年。

张丽波回忆,“这些天,扣扣就是坐在家里烤火,看电视,看烦了就到院子里或者马路上去转转,或者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他们之间一如既往,交流不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各自玩手机,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到了吃饭时间,张扣扣就去做饭。

张扣扣非常喜欢小外甥女。上一次见到她,她还只有四五岁。张丽波回忆,那几天弟弟对他的这个外甥女很好,“亲得跟啥似的,”无论是外甥女提出要买什么东西,彩笔、帽子,“再贵他都给买。”回婆家过年时,女儿都不舍得离开舅舅。

张扣扣的房间(刘向南摄)张扣扣的房间(刘向南摄)

张丽波记得,腊月二十五,张扣扣还跟姐夫一起去附近山上的盘龙洞玩儿了一天。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年三十弟弟会杀人。张丽波说弟弟肯定也是想好好过日子,也想结婚生子,不然他没必要把房子修得这么好。

但是,据张丽波说,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人给张扣扣提过亲。想起此事,张丽波深感自责,认为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做姐姐的责任。张丽波说,今年回来,她还曾经跟婆婆提过弟弟的婚事。

同村的张小万也跟张扣扣提到过结婚的事。在三门村,张小万是与张扣扣最好的发小朋友,几乎无话不说。腊月二十六中午,他和张扣扣一起到村外的路上散步,二人坐在西干渠的小桥上聊天,也聊到了张扣扣的婚姻问题。

张小万劝张扣扣,已经35岁的人了,眼光别太高别太挑剔,哪怕人家离过婚,不带小孩也行。张扣扣听了,显得很不耐烦。

王家三兄弟

站在张扣扣家的新房二楼,通过窗子望出去,王自新家的土坯房以及整个院子都尽落眼底。

1996年打架死人后,王富军第二天与父亲王自新就被从派出所放回了家,他很快开学,回到汉中继续读书。王富军回忆,头半年,他都没有回过家,由大哥王校军给他寄生活费,每到周末,王自新也不让他回家,而是让他住在姑姑家。

中专毕业后,王富军被分配到汉中市的碑坝林场当工人,那是1998年。由于单位效益不好,2007年他跟单位里很多人一样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到广东打工。2013年,他又回到原单位上班。

在那七年中,王富军在深圳干过一年保安,后来到东莞一家染纱厂干了六年普工。那七年他几乎没有回过家,2011年回来那次,还与妻子矛盾激化,并最终离婚。过去几年,他借钱参加了单位在大河坎镇的集资盖楼,2017年,他才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他有一个儿子,今年13岁了,离婚后判给了前妻。

在过去22年中,王富军很少回老家,每次回去,在路上遇到张扣扣或张福如,都是各走各的,不抬眼皮,更互不打招呼。张福如也说,在过去的20多年中,他们一家从来不会跟王自新家说话。

每次回老家,王富军说他“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头,心里慌慌的”。他说,有时张扣扣会站在他家楼上观察他们,他发现过最少两次,“在院子里一站,老是感觉到张家楼上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每次从张家门口过,王富军也总是很小心。他很少在老家过夜,早上回来,下午就走。

出狱后,三弟王正军更小心谨慎。王富军回忆,因伤人致死获刑七年后,王正军先是在县看守所短暂关押,之后转到西安少管所。王富军说他并不清楚弟弟具体是在何时出狱的,“听说因为表现好,他减了一年左右的刑。”

在三门村,也没有谁能准确知道王正军的出狱时间,他的堂哥王汉娃说,“判了七年,坐了四年,另三年监外执行。”张福如说他也不知道王正军坐了几年监。

出狱后的王正军更是很少回家,他一直在西安谋生。有时回老家,也是看一下父母就马上走,基本不在村里过夜。王富军说之所以如此,“确实是怕被报复,毕竟人家丢了一条命。”

他们兄弟之间也很少见面,王富军听王正军说他在西安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公司,2017年,因为女朋友在西安上班,王富军平生第一次到西安,他去王正军的公司看了看弟弟。这家公司经营一种工业用电炉,自产自销,“听我三弟讲,他在公司里是负责销售的副总。”

王正军在西安结过婚,还有一个女儿,但王富军从来没有见过她们,她们也从来没有被王正军带回过老家。王富军听说近几年三弟也离婚了。

大哥王校军生于1971年,王富军回忆,王校军也是中专毕业,毕业后到两河乡政府上班,最初就是一个普通干部。后来,王校军在南郑县的多个乡镇工作,当过副乡长、副镇长、乡镇人大主席,三年前调到旅游局任红寺湖管委会主任,正科级。

王校军的爱人在县卫生部门工作,他们有一个女儿,在海南读大学一年级。

在三兄弟中,只有王校军回老家多一些。

在王汉娃的印象里,王家三兄弟的经济状况都不怎么好,特别是老三。王家三兄弟都曾向王汉娃借过钱。

过去20多年,王汉娃一家在山西临汾做凉皮生意赚了一些钱,经济宽裕,他们搬出了原本与张、王两家都不远的老屋,在村里另一头买了一块宅基地,花十几万元修了一座崭新漂亮的农家小院。

王汉娃回忆,2000年前后,王校军要在县城买房子,曾向他借了2万元,2017年才把这笔钱还清,其中一部分还不是现金,算是帮王汉娃的孩子上学托人办事抵的借款。

林场盖集资楼那年,王富军也来跟王汉娃借钱,王富军说他自己手上没钱,王汉娃认为老二不靠谱,“不太好好干事,”直接拒绝了。

至少十年前,王正军也在王汉娃这里借了五万元,是大哥王校军来取的,王校军以自己的名字写了字据。这笔钱本来说两年后就还,但至今十多年了,王正军也没还给他。

因为女儿要出嫁,这个春节王汉娃回来得早,他是在腊月十六回的家。王正军在腊月二十一回来。王正军还是那么胖,体重有200多斤,挺着一个大肚子。王汉娃在腊月二十四去找王正军,希望他能把借的钱还给自己。

王正军说,这几年厂里效益不好,等过了年想办法还钱。

王汉娃认为王正军是在“忽悠”自己,以前打电话他不接,拿他没办法。

父亲王自新在旁边也让三儿子想办法把钱还给王汉娃。

张扣扣的父亲张福如至今还保存着早年上访的来往车票(刘向南摄)张扣扣的父亲张福如至今还保存着早年上访的来往车票(刘向南摄)

王汉娃说,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跟王正军提还钱的事,现在王家老大与老三突然被杀了,这让他很为难:“你说这个钱怎么办?”

王正军不只是欠王汉娃的钱。杀人事件发生后,王汉娃曾给王坪乡信用社的主任打电话,“我说我这个兄弟出事了,他在你们信用社贷了多少钱,”信用社主任告诉他:“兄弟,不得了,反正有七八十万。”

王汉娃说,王正军在他父亲王自新面前说他在西安开工厂,王自新也没有见过,都是由王自新出面让一些亲戚朋友来帮忙贷款。

在过去这么多年里,王正军春节很少回家,更是几乎没有去上过坟。这个春节则不同于往年,王正军在腊月二十一就回来了,这些天一直住在老家。王汉娃判断,应该是老三在西安“搞烂发了”,又要父亲帮他借钱来了。

同样不同于往年,这一年张扣扣也长时间呆在家里,很多村民都判断,也许是王正军长时间在家,刺激到了张扣扣,张扣扣才动了杀机。

王富军也说,这个春节“我弟弟在老家待的时间确实有点长。”腊月二十七,老家杀猪,王正军帮着父亲杀猪,老大王校军也回来帮忙。王富军感觉三弟长时间在家不妥,在腊月二十八还曾打电话给他,“我说家里猪杀了,你要不先下来,”他想让三弟来大河坎镇住在他家。

王正军说,他在腊月二十九来,当天却没来,他说要在大年三十那天坐大哥的车,和父母一起到二哥家里过年。结果,一切都改变了。

投案自首

大年三十中午,张扣扣杀完人后,走到村外,沿着小路绕了一圈,然后走到河滩上,把行凶的那把刀扔进水坑里。

那天晚上,他在新集镇河边的草丛里眯了一晚。

张扣扣在看守所里告诉律师,那一晚他心里很平静,但没有睡着。大年初一天刚亮,他沿田间小道来到大河坎江边上,一直走到下午13点,腿都走痛了。

那天,他想回家看父亲一眼,走到邻居家,他隔墙听有人说话,感觉有很多人在,就又翻墙跑了。他走坟地、河沟,又来到新集镇的河滩上。

初一晚上那一夜,在河滩上的张扣扣感觉天太冷,到镇上邮储银行的自动取款机旁待着,这里离新集镇派出所很近,初二一早,七点四十五分,他到派出所自首。

在张扣扣自首的当天中午,他被带到三门村指认杀人现场。当时,天空下着小雨。张扣扣戴着手铐与脚镣,被一个警察用“铁链或者铁丝”牵着,武警们全副武装,都带着冲锋枪。

围观的村民非常多。一位村民说,“有本村的,也有邻村的,都来围看。”这种场景,让一些村民又想起了当年围观法医检验张扣扣母亲尸体的场景。

张扣扣的一位女邻居说:“我看到他被押回来的样子,很惨。”

张扣扣的同学张庆红也在围观的人群中。张庆红在西安工作,这次春节回家,大年二十九晚上,他和另外一个同学还与张扣扣在一起,他们有说有笑,当时提起张扣扣在2017年出国的事,张扣扣还拿出护照让他们看,张庆红看了,“感觉人家不容易,还出过国呢,我都没出去过。”

大年二十九那晚的见面很短暂,因为有事,他们很快就分别了。大年三十那天,张庆红本来还想再去找张扣扣聊天,“因为过完年大家就会各奔东西。”但上午张庆红去了趟县医院,回来才知道张扣扣杀了人。

张扣扣在村里指认现场的时间很短,前后只有十几分钟,先是指认了王家老大、老三被杀现场,后来又被警察带到王自新老屋门口指认。现场指认完毕,张扣扣就被带上警车带走了。

在王自新家门口,王庆红挤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张扣扣没有什么表情,还跟围观村民们打招呼,“手一扬,说‘没事没事’,就跟平常打招呼一样。”

经过张庆红身边时,张庆红对张扣扣说:“你一路走好。”另一个同学对张扣扣说:“我会去看你的。”

张庆红看到,张扣扣听到他们两人的话,哭了。

附专访:独家专访王富军:我如何逃过一劫?

发生在2018年2月15日——中国农历大年三十——这天的陕西汉中张扣扣复仇杀人大案震动全国。

以“为母报仇”的名义,在极短的时间之内,35岁的张扣扣持刀将同村71岁的王自新及他的两个儿子王校军、王正军杀害。

因为一个偶然因素,44岁的王家老二王富军当天没有回到新集镇三门村的老家上坟,才得以“幸免于难”。随后,他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几经辗转,界面新闻记者才在汉中南郑区的一处秘密住所找到他。在当地警方的安排下,这些天来,他一直隐身于这里。

2月25日深夜,界面记者在其住处专访了王富军。王富军详细讲述了他在这个新年里的不幸经历以及王张两家这些年的恩恩怨怨。

界面新闻:张扣扣杀人的大年三十那天你在做什么?

王富军:我在碑坝林场上班,上班到腊月二十九。二十九那天下午我女朋友从西安回来,我接到她后就送她回到她家,当天晚上就住在她家。

我在2011年离婚以后,一直没再婚。后来谈的这个女朋友家住在我们县周家坪。三十当天她妹妹从外地回来,我女朋友说让我帮忙收拾一下家里。她那几天手腕子痛,干不了活儿。所以那天我就留在她家。

之前我给我老家打过电话,说我这边有事,就不回去烧纸了,我爸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反正你大哥跟你三弟回来。

界面新闻:你是什么时候得到你的家人被杀的消息的?

王富军:大年三十那天12:40左右,是我大嫂打电话通知我的,说她的一个在刑警队的同学说我老家出事了。她让我赶紧回老家看一下,但她也没说具体出了什么事,她说话的语气虽然急,但没有那种悲伤的情绪。

我就和我女朋友打了个招呼,说家里有点事,我回去看一下。

我就骑上摩托车往老家赶,快到新集镇粮站时,我停车给我老家一个堂嫂打电话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说你在哪里,你赶紧回来。我说马上到新集镇上了。我就把手机挂了,继续往老家赶。

路上,我的一个堂哥又给我打来电话,他问我在哪里,我说马上到新集镇了,他说你不要回来了,家里出大事了,我问出了啥事他也不说。那个时候我父亲、兄弟已经遇害了。

他只是说家里出大事了,你不要回来了,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他说你爸爸可能被人家砍伤了。

张扣扣杀了人,逃跑的时候,扬言要找到我。那个时候杀人事件刚发生不久,他还没有被抓住。我在电话里对我的堂哥说:到底咋回事?我爸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不说,他说救护车上去了,我说有没有抢救,他也不说。

界面新闻:那你接下来继续赶路回老家了吗?

王富军:我听堂哥这么说,就决定等一会儿。新集镇有一个中心医院,我想如果抢救的话肯定会到这个医院来。我就在那里等,等了10几分钟,也没看到救护车过来,心里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时,我老家的一个侄子给我打来电话,他和我说了实话。他说他大姥姥、三姥姥还有他三爷都死了。“姥姥”是我们这里的对叔叔的称呼。我听了,当时就站不住,瘫软地蹲在医院那里好久。我堂哥又给我打电话,说你赶紧离开那个地方,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我女朋友也给我打电话,我心里难受,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我说我爸、大哥、三弟都遇害了。她惊讶得不敢相信。她说你赶紧到周家坪来,凶手逃了,现在你很危险。

界面新闻:当时他们和你说是张扣扣杀的人吗?

王富军:当时他们都没说是张扣扣杀的人。后来他们跟我说,凶手当时戴着口罩、帽子。张扣扣逃跑的时候才把帽子和口罩取下来。

界面新闻:接下来你去了哪里?

王富军:接下来我就骑上摩托车往女朋友家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晕乎乎回到周家坪的。下午新集派出所民警给我打电话,因为是陌生号码,而且心烦难过,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女朋友劝我接了电话,才知道是新集派出所的民警,他们说马上派警车来接你,让我千万别出来。

大约40分钟后,警察的警车到了,把我带到新集镇,并安排到新集镇政府值班室,大门锁好,还派了两个警察保护我。夜里一点多,他们又把我转移到这个更隐秘安全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消息全都封锁了,我的手机也关闭。

当天夜里,警察把我大嫂、我母亲也接到了这里来。我儿子当时跟我前妻住在碑坝镇,为了保险起见,第二天下午警察也把他接来和我在一起。大年初二,凶犯归案后,警察才撤了。我母亲也被亲戚接走了。

界面新闻:1996年打架事件是怎么发生的?你们家之前和张扣扣家关系怎么样?

王富军:想起1996年的事情,我历历在目。

之前我们两家关系真的挺好。我记得上小学时,张扣扣的爷爷还在世,我们叫他干爷爷,他爷爷每年办生日我们还去他们家祝寿。我还管张扣扣他爸叫干爹。后来关系变得不好的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我们上学,寒暑假了才在家里,我爸妈也从来不给我讲怎么回事。

1996年发生的事情,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当时是暑假,过不几天就要开学了。我和弟弟都放假在家。那时我弟弟刚初三毕业,他已经考上了高中。这是我在汉中读中专的第二年,1997年就要毕业了。

我记得事发那天,《新闻联播》刚开始不久,我和我弟弟在家看电视,我觉得没意思,屋里又比较闷热,就出们透透气。我在门口的路边乘凉,张扣扣的母亲汪秀萍走过来,朝我身上吐口水,没吐到我身上,我也没理这个疯婆子,继续站在那里,没想到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返回来,又朝我脸上吐了一口,这一次直接吐到我脸上了。我年轻气盛,就骂了她一句,上去还扇了她一耳光。

她就开骂了。汪秀萍平时就爱骂人,她骂人是出了名的。她边骂边往她家那边走。这个时候,她的丈夫和女儿拿着家伙出来了。他们三个想打我。这时,我三弟也出来了。我妈听到也跟着出来了。

我怕把我妈误伤了,就劝她回去。在我扶我妈回去的过程中,我弟弟说:你们真的敢打人啊。我一回头,就看到他额头上流血了。我看到汪秀萍手里拿着一根扁铁,不知道是她女儿还是她丈夫给她的。当时我弟弟是一个17岁的小伙子,年轻气盛,气急了,出于自卫,在路边柴垛里抽出一根柴棒,顺手抡了一下,没想到就砸在了汪秀萍的头部。

被砸到后,她当时就躺在地上。她这个人平时爱耍赖。我弟弟也没在意,以为她又在耍赖。这时我弟弟还流着血,我说赶快包扎一下,我们就往回走。

她躺在地上,过了一会,前头来了一辆车,车灯照了一下,她自己又爬起来,往家走,还没走到他们家门口,她男人拉着她非往我们家里送,意思是让我们看伤。我们不管,因为我兄弟也受伤了,就说各看各的伤。

这时村干部来调解。村干部也是说先各看各的伤,等伤处理了再说。我们兄弟就到村医院看伤去了。他们家人不愿意,返回去,找了个板车,拉着汪秀萍,停到我们院子里。这样一拖,就拖到将近晚上10点了。

最后才拉到乡医院去看,半路上,汪秀萍就去世了。算一下时间,打架的时候《新闻联播》刚播出没多久,是晚上七点多钟,到她死亡,这中间有三个多小时。

界面新闻:当时你们是怎么知道张扣扣妈妈死亡的消息的?

王富军:当时我们还在家里。不知道是谁报的警,说汪秀萍死了。我爸当时也在家,吵架的时候,他没有出去。因为有人报警,新集派出所的人就来把我爸、我和我弟弟带到新集派出所去了。

后来我才听说,他们把她的尸体拉到我们堂屋里放了好久,都臭了,最后是我堂哥帮着处理的后事。

我记得派出所院子里有一棵树,我们三个都被拷在那棵树上,当时蚊子又多,真是太难受了。那种经历,现在想起来,我心里真是难过。

我们三个在派出所里过了一晚上,第二天警察才问口供。当时我听说人死了,吓蒙了。

界面新闻:打架的时候,你大哥王校军当时在哪里?

王富军:我大哥当时在乡上上班。他只有星期六和星期天休息,平时他就在乡政府住。出事第二天他才赶回来。有些人诬陷说是我们三兄弟一起打的,这都是没有根据的事。

界面新闻:被派出所带走后,你和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回的家?

王富军:我们两个在第二天下午就被放回来了。当年也有目击证人,确实是我弟弟打的人。后来判决了,张家没有提出上诉。现在又翻出来,说是我打了,让我兄弟顶罪了,这纯粹是胡扯,用心险恶。

界面新闻:“用心险恶”是什么意思?

王富军:现在张扣扣的姐姐又提当年这个事,用心显而易见,意思是我现在还好好地活着,想把我也牵进去。我当时是劝我母亲往回走,结果他们把我兄弟打了,我兄弟一时气愤,就还手了,没想到打的不是地方,再加上没有及时抢救,人才死了。

而且我兄弟最后也被判了七年刑,当年我们家也掏了9000多元,当时的工资一个月才两三百块钱。

界面新闻:当年处理张扣扣妈妈后事的时候,你们家是躲出去了吗?

王富军:不是躲出去了。当年处理后事的时候,没过几天我就开学了,当时我都不想上学了。回学校后,半年时间我都没回来过。我一直住在学校,我哥给我寄生活费。周末,我爸让我去我姑姑家,不要回老家。

界面新闻:当年在村里给张扣扣妈妈验尸,你们家有谁在现场吗?

王富军:验尸时,我不在现场。我大哥在。他说过,验尸的时候,看到汪秀萍腰上缠着绳子,在我们那里,腰上缠绳子,就是要到我们门上寻死。

界面新闻:你们两家究竟是因为什么出现矛盾的?

王富军:我不知道。我父亲和我堂哥王汉娃一起去收过猪,就是收了生猪,杀了后卖肉赚钱。是不是曾经把张家也带上做生意了,我不是太清楚。

界面新闻:在你的印象里,在那次打架发生之前,张扣扣妈妈曾经和你家吵过架吗?

王富军:吵过一次,被我爸拦下了。距离那次打架大概两三个月吧,应该是在1996年的五六月份。什么原因我不记得了。是个周末,我刚好在家。我听到我妈和张扣扣他妈站在门口路上吵架。我爸当时还劝我妈,说跟那种人有啥吵吵的。

界面新闻:你今年多大年龄,做什么工作?

王富军:我今年44岁了。之前网上有个说法,说我大年三十没回家,是因为我在市里上班。其实我就在南郑县上班,是碑坝林场的普通职员。

界面新闻:你哥哥王校军和你弟弟王正军这些年什么情况?

王福军:我大哥生于1971年,中专毕业。我记得他是1993年参加工作的,一开始分配到庙坝乡工作。1996年是我大哥参加工作的第三年,当时他已调到两河乡上班。网上说,当时他是乡长,怎么可能,他刚参加工作三年,就是一个普通干部。

后来,我大哥才当上副乡长,副镇长,人大主席,最后才调到旅游局,当红寺湖管委会的主任。今年是他当红寺湖管委会的主任的第三个年头。

我三弟被判刑后,先是在周家坪看守所关了一两个月,后来就转到西安少管所去了。他因为表现好,减了一年左右的刑。

他出来后,一直在西安,边打工边自学。他自学时我给他寄的高中教材。后来自考上了大专。

界面新闻:这些年你和你弟弟都很少回老家?

王富军: 在2008年之前,他从来没有回过村里,怕引起张家人的伤心。他甚至很少跟我们家人联系,我们之间也很少沟通,很少交流。

界面新闻:他是故意躲着这个事情吗,像有人说的那样是怕张家人报复?

王富军:也确实是怕人家报复,毕竟人家是一条命。我们那个家境,回去也没地方住。他也怕周围邻居问这问那。所以那几年,他很少回家,也很少给我们打电话。他结婚离婚,我们都不知道。

界面新闻:你去过西安他那里吗?

王富军:2017年以前,我都没有去过西安。2018年元月份我去过一次。我的女朋友在西安上班,我过去找她。顺便我就去他公司看看他。他的公司是做工业用电炉的,据他说,他在公司里是专门负责销售的副总,还负责技术。他说是他和别人合伙开的公司。

2016年,他在电话里说起过他在西安跟人合伙办的这个公司,说资金紧张,让我给他想办法找些钱。那时我手上也没钱,我就出面在汉中信贷公司给他高息贷款,一共给他借了20万。当时他说周转三五个月,后来一年了只还了一部分。现在出了事了,这个账我还得背,因为贷款是用的我的名字。

界面新闻:听说你三弟通过你们的亲戚朋友借了很多钱,是吗?

王富军:是的。他现在人不在了,我还想等家里事结束了,我跑一趟西安,去他的公司看看,看能不能要点钱,替他还账,如果实在还不了,我也没办法。

界面新闻:你也不经常回老家吗?

王富军:我在2007年从林场出去打工的,2013年才回来。我们林场是差额补贴单位,木头卖了才发工资,效益不好,一个月也就两三百块钱。

刚开始我在广州工地上干活儿。后来又到惠州、深圳罗湖打工。最后一个同学介绍我去东莞的一家染纱厂当普工,一干就是六年。在外面打工那几年,我基本上都没回来过。仅在2011年回来过,还跟我前妻发生矛盾,也是在那一年离的婚。

2013年上半年,我爸给我打电话,他得了胆囊炎,希望我回来工作。那时我们林场的工资也涨了,一个月有3000元左右。2013年下半年,我就回来了。回来上班后的前两年我也不怎么回老家去。直到2017年,只要休假,我才经常回去。

界面新闻:回家最多的是你大哥?

王富军:应该是。因为他有车,方便。他上班的地方离老家也不太远。我大哥死得冤。他47岁,好不容易熬了这么多年,干得有点起色了。我爸也冤,70多岁的人了,没有享过啥福,就这样去了。

界面新闻:你了解你三弟在西安的个人生活吗?

王富军:我三弟有一个女儿,但他从来没有带回来过。我也只是听他说,应该10岁左右了。他的前妻,我们也没有见过。出事以后,我三弟的手机和身份证没有找着,所以也就跟他的女儿和前妻联系不上。

界面新闻:2月21日,大年初六那天,你是不是回了一次村里?

王富军:是的,就是去找老三的手机。我要联系他那边的亲人,也要联系他的公司,我要知道他到底在公司有没有股份,能不能要到钱。事情发生后,好多人给我打电话,说给他担保借了钱。

警察收集的遗物里边,有一张高铁票,但是没见到他的身份证,也没有他的手机。他的手机打过去是关机状态。

那天从县城回到老家已经上午11点钟左右了。我的一个同事和一个老表陪我在我家老屋里翻遍了,都没有找到他的手机。

界面新闻: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和张家相处的?

王富军:从1996年那个事发生之后,我们两家从来都不说话。偶尔碰到,张家父亲有时会对我们瞪两眼,也没有做过其他过分的事情。互相不打招呼,各走各的。从2017年开始我经常回家,有时偶尔能看到张扣扣。张扣扣有时候会回避,有时候会站在他家楼上观察我们。我就发现过两次。我每次回去,反正心里都怪怪的。所以都是早上回去,中午陪父母吃个饭,下午就走,很少在家里过夜。

界面新闻:你判断他怎么会在今年大年三十行凶?

王富军:我想,是因为我弟弟在老家待的时间有点长。他在腊月二十一回来以后,一直待到出事的大年三十。之前我爸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要杀猪过年,让我回去帮忙。我单位要到腊月三十才放假。我说等到腊月二十七八我再回去。

腊月二十一我就接到了我弟弟的电话,他说回汉中了,我说你回来了,你就给爸爸说我暂时不回去了,我到三十再回去。他当天就直接回老家了。

好像是在腊月二十七杀的猪,杀猪那天我大哥也回去帮忙了,他当天下午就走了。我腊月二十八晚上还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说猪杀完了,三弟你要不先到大河坎镇我家里住。大哥大年三十回去,一起把爸妈接来到我这里过年。

当时我三弟说行,他说他在二十九过来。但二十九他也没来。二十九晚上他打电话给我,说等三十跟爸妈一起坐大哥的车到我这里来。

前两年我就对他说过,你回去看父母可以,不要待久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妥。结果三十就出事了。

界面新闻:这些年有没有发现张扣扣有其他复仇的迹象?

王富军:反正我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头,心里会慌慌的。每次回家,从他们家门口过,我都是很小心,要不为啥我回老家,都是早上回去下午就走,很少过夜。1996年以后,我大哥建议我爸妈离开老家,在别处租一套房子生活。但是他们认为事情已经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了,张家再怎么也不会行凶报复吧。

界面新闻:前几天律师去会见张扣扣,张扣扣自己说,他心里有一个想法,就是这么多年了,你们家从来没有去直接跟他们沟通过,也没有说过一句道歉的话,这些都让他对你们家的意见越来越大,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王富军:1996年事情发生后,其实我心里也感觉很遗憾,那个事也纯属意外。你说那个事发生了,我们怎么可能到他门上去?怎么见了面打招呼?不可能跑到人家门上去见个面打个招呼,那不是自找没趣吗?

他如果非要说上门赔礼道歉这些话,那个事也是通过司法程序处理了的,我弟弟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如果认为判决不公,对判决不服,当年可以上诉啊。

界面新闻:现在有些人认为是因为当年那件事情处理得不公,才让张家有意见。

王富军:当年那个案件是走的是正常的司法程序。当年我们两兄弟在上学,我大哥参加工作不长时间,只是一个普通干部,网上说我们是仗势欺人,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如果是法律判决不公,可以走法律途径上诉。现在时隔22年又翻出来,说当年的判决有问题,用心显而易见。

网上还把我们三兄弟说成是恶霸,说我们仗势欺人,这也是胡说。你们可以到我们村上去打听一下,我爸的名声很好,他爱帮忙,从来不惹是生非。我们三兄弟,当时两个在上学,我哥也参加工作不久,怎么仗势欺人?

界面新闻:我看你2月19日的微信朋友圈转发了一条,说“张扣扣是杀人犯,不是英雄”。

王富军:我看到网上把张扣扣说成是英雄的说法非常气愤。如果社会提倡这种风气,那要法律还有何用?不管他出于什么动机什么目的,他就是一个杀人犯,不是英雄。三条人命是不争的事实,而且手段凶残,是任何狡辩都洗脱不了的。

界面新闻:你现在后怕吗?

王富军:后怕啊。我女朋友也说,幸亏那天你没有回去。我说是。如果我赶回去,很可能一起遇害。我认为张扣扣也是这个目的,等我们三兄弟凑齐了一起解决掉。当然,这都是假设。出事那天我也很后悔,为啥我自己没有回去,我还在怪自己。我觉得回去可能情况会好一点。我女朋友还说我,说你回去能干嘛,人家是蓄谋已久的,你们在明,人家在暗。

界面新闻:对张扣扣杀人案的处理,你有什么期待?

王富军:我相信法律,相信法院会做出一个公正的判决。我现在只能等待法律审判的结果。当然,如果审判不公我可以提出上诉。无论如何,我不会走张扣扣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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